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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研討>>學者傳真

戴學忱:愿做深谷一幽蘭

  2018年12月03日08:25  來源:光明日報

【求索】

學人小傳

戴學忱,1936年生于天津,祖籍江西婺源,中央民族樂團國家一級演員。幼承庭訓,學習吟誦。1956年畢業于中央歌舞團演員班,而后跟隨查阜西、吳景略、王迪、傅雪漪等先生學習琴歌與古曲,1957年在莫斯科第六屆世界青年學生聯歡節上領唱東北民歌《瞧情郎》獲金質獎。1978年因日本吟詩團訪華,有感于傳統吟誦的式微,自此矢志不渝地投身于吟誦的傳承與推廣工作中。先后求教于夏承燾、陸宗達、蕭璋、華鐘彥、霍松林等先生。主要擅長傳統民歌及民族唱法,家傳吟誦調及傳統吟誦修復,琴歌與古曲,李清照《易安詞》研究與吟唱創作,少兒歌詩創作。2015年4月主編并吟唱的《中華吟誦讀本:少兒歌詩30首(附光盤)》在中華書局出版。主要作品有民歌《瞧情郎》《對花迷》《剪窗花》等,古曲《長亭怨慢》《一剪梅》《憶王孫》《五瓣梅》《竹枝詞》等。

提起戴學忱女士,多數人可能并不熟悉;但如果說,她會唱十余首不同地方的《茉莉花》,你可能就會好奇,她是誰?遠去的歲月如風如云,倏忽而逝。從抗戰期間的艱難成長,到年輕時為祖國勇奪金獎,再到晚年獻身吟誦藝術,戴學忱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傳奇。

種子

1936年,戴學忱出生在天津的一個傳統文人家庭。少年的她主要生活在華北淪陷時期,也正因為這段經歷,為戴學忱心中深埋下一顆愛國的種子。

日本侵占天津以后,原本在銀行工作、享受優厚待遇的父親堅決不仕“偽朝”,因擅長中醫,開始行醫濟世,養家糊口,生活日漸艱難。戴學忱的母親謝氏一直教導子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關心他人、懂得感恩。謝氏在生活中體現出的堅韌品質也深深影響著子女。戴學忱回憶:“她總是把困難留給自己。”女兒至今記得母親半夜偷偷背著父親出門賣粽子的情景。

父母的言傳身教為戴學忱樹立了良好的榜樣。“小時候的經歷讓我明白祖國的重要性。沒有祖國,寸步難行。我父親常說,做人要有骨氣,要堅守民族的文化,一個民族如果沒有自己的文化,即便存在也是名存實亡,因為沒有精神、沒有靈魂了。所以后來,我對于吟誦和傳統文化,是那么熱愛。”

戴、謝兩家都愛好京劇、喜歡唱戲,家里經常唱堂會。戴學忱“遺傳”了一副好嗓子,這也是她日后能走上音樂道路的原因之一。外祖母獨居,就把戴家的孩子接過來陪伴,閑來教孩子吟誦。那時的戴學忱很淘氣,覺得外祖母嗓子粗啞,吟誦起來很難聽,所以對此并不上心。

多年以后,戴學忱去拜訪舅舅、梁啟超的學生、歷史學家謝國楨教授,請他幫忙介紹幾位會吟誦的學者,謝國楨還不忘調侃:“小時候外婆逼你都不肯學吟誦,怎么現在又想學了?”

在那段吃不飽、穿不暖的歲月中,戴學忱最難忘的是,有一次,她看到隔壁的日本人喂狗吃白米飯,那是當時普通中國人想都不敢想的美食!后來,她常常感慨:“如果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我們的今天。”淪陷區的生活經歷讓戴學忱深感美好生活的來之不易,也更加懂得珍惜。

抗戰勝利以后,一位經常來找戴學忱父親看病的病人指著戴學忱說:“挺好一個孩子,讓她上學去吧,我出錢。”于是,已經超齡的戴學忱當起了插班生。后來,天津解放,父親去給解放軍看病,并因此有機會觀看了《白毛女》的演出。“父親回來以后,就說‘共產黨太好了’‘看完《白毛女》很感動’,說完自己就拉著胡琴唱了起來:‘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這種氛圍也深深感染了女兒,于是,戴學忱也在學校學著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解放區的天》,從此開始了與歌唱相伴的一生。

爭光

高中畢業后,戴學忱考上了中央歌舞團演員班。在當時的傳統觀念看來,唱歌并不能作為一種職業,甚至被視作一種低賤的工作。戴家是傳統文人家庭,可以接受戴學忱把唱歌當作一種興趣,但并不能接受一個以唱歌為職業的女兒。

幸好,戴學忱的哥哥對父母進行了勸導,“現在的文藝工作者都是靈魂的工程師”,家人這才勉強同意她進入演員班。直到后來戴學忱屢次獲獎,父母才如釋重負,覺得女兒“看起來是這塊材料”,但又覺得她唱歌氣太浮,就教她如何用氣。

從演員班開始,戴學忱一邊學習民歌和音樂知識,一邊繼續學習文化知識,后來調入中央民族樂團。正是在這一時期,她陸續結識了王迪、傅雪漪等古琴家,開始接觸琴歌和古曲。

那時,合唱團去全國各地采風,和當地會民歌的農民吃住在一起,二人轉、二人臺、花鼓戲等,沒有合唱團不能唱的。但有些民歌文辭鄙俗,需在文字和音樂上進行潤飾。戴學忱的模仿能力很強,走到哪兒學到哪兒,各地不同方言、不同曲調的《茉莉花》《采花》等歌曲,她都是信手拈來。接待外賓、下鄉慰問……處處都有她的身影。

其實早在中學時代,由于嗓音出色,戴學忱就在天津青年宮常駐演出,《瞧情郎》是她的常演曲目。1957年,莫斯科第六屆世界青年學生聯歡節開幕在即,中央歌舞團代表中國參加,參演歌曲《瞧情郎》即由戴學忱領唱。

中央歌舞團提前一個月就來到莫斯科,在那里熟悉環境,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練習。但預演時,《三十里鋪》跑調了,大家十分難過。代表團負責同志趕忙安慰他們:“不要緊張,把你們選出來了,就說明你們的水平能夠代表中國。”等到比賽真正開始時,所有人都鉚足了勁兒,發揮出色,評委們集體起立鼓掌,最終《三十里鋪》《瞧情郎》均榮獲了金質獎。

1956年,因比賽需要,戴學忱跟隨古琴家查阜西教授學習琴歌。因為聲音溫柔婉轉,古琴家們有時也會打譜子讓戴學忱演唱。管平湖、王迪、傅雪漪……他們譯制的琴歌或古曲,戴學忱都演唱過。

1969年,戴學忱與傅雪漪同遷到湖北。傅先生好酒,只要戴學忱家有一些好吃食,就會把傅先生請家中共享,許多在音樂和文化上不懂的事情,她會借機向先生請教。傅先生也將自己在音樂上的多年心得盡心盡力地傳授。

久而久之,兩人雖無師徒之名,但戴學忱卻得到了傅先生的真傳。姜夔的《長亭怨慢》《杏花天影》,蔣捷的《一剪梅》等,都是那段時期她跟隨傅先生學的。

1978年,日本吟誦團來華交流,戴學忱參與接待。日本人自信豐滿的吟詩表演與國內少有人會吟誦的現實深深刺激了她:“明明是中國人的文化遺產,可是中國人卻不會,反倒是日本人繼承了!”

吟誦文化之不傳讓戴學忱深感羞愧,她下定決心要承擔起傳承吟誦的重任。當時時興“走穴”(演員為了撈外快而私自外出演出),戴學忱不喜歡這種“時髦”,轉而一個人采錄、學習和研究吟誦。

愿做深谷一幽蘭,不與群芳爭嬌妍。

年年歲歲花開時,暗灑清香留人間。

這是戴學忱當年為自己寫的座右銘。她把自己比作一叢不愛熱鬧的幽蘭,孜孜不倦地為吟誦文化的傳承貢獻一份“清香”。

但是,采錄工作并不順利,在當時,吟誦還是“四舊”,像陸宗達、霍松林等許多老先生都不愿意吟誦。戴學忱只得多次登門拜訪,有時就以自己的吟誦求教于他們。幾首過后,老先生常常先是跟著低聲附和,然后就放開了,吟誦起來。此時,戴學忱就提議能不能打開錄音機錄上一遍,許多老先生正在興頭之上,往往欣然應允。

20世紀80年代以后,戴學忱先后組織和參加了“華夏之聲”等交流活動和電視節目,也參與了《古詩文吟誦集粹》(1992)書籍音像材料的制作。這些采錄和組織活動所有的花費大部分都是由她自理。

1978年之后,日本吟誦團幾乎每年都來華交流,因為不曾遇到對手,頗有些傲氣。1987年,戴學忱再次來到人民大會堂,與日本岳楓社吟誦團展開“較量”。酒過三巡,日本友人就開始了吟詩表演。幾首過后,戴學忱才站起來吟誦了一首《靜夜思》,日本人一聽就震動了。他們又吟詩一首,戴學忱復吟一首《春曉》……

彼此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湖南話的,山東話的……戴學忱各種不同方言的吟誦折服了日本人,紛紛邀她一起合影,請教對吟誦的看法,而對戴學忱的稱呼,也由最初的“戴小姐”,演變成“戴女士”,最后直稱“戴先生”。日本友人木部圭志在聽完戴學忱的吟誦后,親手寫下一首詩請戴學忱指教——

重訪燕京感更新,風翻柳絮鳥聲頻。

迎吾朋友德望在,暢意歡談情倍親。

九年的辛苦學習,讓戴學忱覺得終于為國人爭了一口氣!這也讓她更加堅定了傳承吟誦的道路。隨后,戴學忱到美國探訪親人,其間,她開始有了修復吟誦的想法。由于年齡和音質的原因,老先生們的吟誦一般不能被大眾接受,但這并不代表吟誦就是難聽的“老古董”。相反,戴學忱認為,只要對這些吟誦進行一些音樂的潤飾,就能變得悅耳動聽。

一次圣誕節,親戚家賓客滿座,戴學忱即興吟誦了《靜夜思》《送元二使安西》等詩歌,在場無不感動,不久她就被請到匹茲堡大學講課。但遠隔重洋的她,并未忘記傳承吟誦的重任。

前行

早在20世紀60年代,因為演唱過琴歌《鳳凰臺上憶吹簫(香冷金猊)》,戴學忱以女人天生的敏感認為,李清照心里有種難以言說的苦。此后,她開始翻讀并愛上了易安詞。《聲聲慢》《武陵春》《如夢令》……戴學忱為這位南宋著名女詞人的眾多作品配上了樂調。

晚年的戴學忱是孤獨的,丈夫去世,沒有兒女,也正因此,她對李清照有了屬于自己的獨到理解。但她也是幸福的,有眾多學生陪伴,如今,年逾八十的她,仍然能放聲歌唱、吟誦,為吟誦、琴歌與民歌培育人才。

1989年回國后,戴學忱把在美國的積蓄都拿出來購買設備,采錄吟誦或組織加相關活動,從未間斷。她一直在不斷嘗試修復吟誦調,如華鐘彥、霍松林的吟誦。但個人所能從事的范圍和影響都有限,而且隨著年齡增長帶來的壓力,多少讓她有些力不從心,多年的疾病也使她行動不如以前便利。

然而,這些不利條件都沒能阻止戴學忱繼續為吟誦奔走。她經常會去各類學校上課,參加一些社會培訓。在講課中,她會先從自己學習吟誦的經歷談起,鮮活生動,富有感染力,往往能提升學生學習吟誦的興趣和積極性。多年來,她的足跡早已遍布北京,并且延伸向全國各地,可謂桃李滿天下。

戴學忱對待自己的學生,在業務上極其負責,在生活上無微不至,所以常常有學生不遠千里萬里趕來拜訪。遇到經濟上有困難的學生,她經常會請他們到自己家里做客。“我母親常教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雖然她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富裕。

“早年,我們圈里有些人就笑話我,說別人都去賺錢了,只有你埋起頭來搞吟誦,把路越走越窄,不但不賺錢,還賠錢。但是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老了以后,會有這么多學生來看我、陪我,愿意跟我學習吟誦,這在我們圈里恐怕都是極少見的。”每言及此,戴學忱總是難以掩飾內心的感動。她一輩子不顧家人的屢次反對,孤獨地堅守吟誦,沒承想到老年了,會遇上這么多陪伴自己的學生。

1992年,北京語言大學王恩保教授編撰《古詩文吟誦集粹》,戴學忱曾與他有過合作。2011年,兩人準備編撰一部20世紀吟誦佳作的合集,可惜因經費不足,書近半而擱置,隨后與中華書局展開合作,編寫《中華吟誦讀本》小學版與初中版。也是在這一過程中,由于與北京的中小學和幼兒園長時期接觸,戴學忱逐漸有了為孩子們編寫一本“歌詩”選集的想法。

“歌詩”一詞由來已久,漢代樂府所作曲常稱之為歌詩。基于琴歌、古曲和民歌等諸多素養,戴學忱經常會花上時間為詩詞配曲,使之能入樂歌唱。由于她所配的曲,既符合吟誦中的一些簡單規律,又不同于一般旋律固定的歌曲,可以根據感情抒發的需求作適當調整,所以她也把自己曲子叫作“歌詩”。

2015年,戴學忱將自己創作的30首“歌詩”交付中華書局出版,甫一出版就廣受好評,并成為當年寒假的推薦讀物。她也收到了很多師生的反饋。許多老師表示,自從用“歌詩”教學生后,他們對古詩詞的欣賞能力明顯提高,記誦古詩詞的能力也增強了,并且能開始欣賞一些比較好聽的吟誦。不僅如此,大家還將一些簡單的樂調套用到詩詞中,增強了學習的興趣和文化的熏陶。

而學生的反饋顯然是令戴學忱感到最為開心的事情。離開舞臺多年的她,擁有了許多童稚的小“粉絲”。其中,有一個小朋友還跟她說:“戴奶奶,別人都是偶像的粉絲,不過我不是您的粉絲,我是您的‘鋼絲’。”可見歌詩的受歡迎程度。

如今的戴學忱,除了偶爾去學校授課,還在繼續和出版社合作,整理她的歌詩與吟誦,甚至如果身體可以,她打算把自己會的琴歌、古曲、民歌都給錄下來,傳承下去。“愛一行干一行。工作沒有貴賤高低。不管干什么,只要干得好,就會被人尊敬。”秉承著精益求精的理念,戴學忱在音樂與吟誦的傳奇道路上還會繼續前行,不斷為我們帶來更多精彩的作品。

(作者:劉劍)

(責編:孫爽、閆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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